第三百零五章
大明文魁 by 幸福来敲门
2019-5-19 15:54
朱衣点额
在唐朝时,礼部试不糊名。
故而考生在考试前,拿着得意文章,私下呈有地位者或主考官,求以推荐,此称为行卷。
采用糊名制后,行卷才大大减少。
但也不是没有,事实上士子私下将文章给官员,甚至主考官,就有事先约定门生的意思。
到了本朝唐伯虎科场案的例子就不说了,当初林诚义也曾将文章在考试前,交给胡提学。
京城里还有个笑话,说一名士子住在一名大官的官邸边,他特意在墙上作一轮竿,专门将自己的诗词投于大官院内,希望能得到他的赏识。这士子还将轮竿美其名曰诗钩。
故而当初林延潮拜访申时行时,也将文章给他看。
申时行收下了,没说什么,那时他还不是会试主考官,收下卷子也无妨。
申时行看似闲聊,向余有丁问道:“余兄,找到你千古一遇的文章没有?”
余有丁听了皱眉道:“这倒是没有。奇怪啊,不应如此的……”
申时行听余有丁的话,知道林延潮的文章,确实没在这三百零二卷之列,不过面上却没有反应,只是笑着道:“余兄莫非说的是之前在考场看得那篇文章,不过没什么,马有失蹄,就算余兄你,也有走眼的时候嘛。”
余有丁听了急道:“申翁,这实在没道理的……”
申时行打断余有丁的话,道:“下面各方呈上的卷子,我们已是审阅了,下面就是搜落卷,定草榜了,明日就是二十五。一般在二十六日定下草榜,二十九日如期放榜。算算还是充裕。”
会试在定草榜前,有主考官去各房搜落卷的规矩。之前有一次乡试,主考官对同考官的荐卷不屑一顾,专门在落卷中选拔人才,不过却犯了众怒。
到了后来。主考官就很少搜落卷了,或者是走个过场,作个形势。若是对搜落卷十分较真,就表示主考官对各房同考官眼光的不信任,这可是得罪一片人的事情,大部分主考官不会这么作。
¥¥, 余有丁正犹豫是否要提出搜落卷,但听申时行方才话中没有反对的意思,于是道:“申翁,文卷浩繁。时日所限,我等不可自谓,去取必皆允当,而无一遗才。我看落卷之中未必没有沧海遗珠。”
申时行听了继续‘引导’道:“如此啊!不过若是搜落卷太过求真,恐怕各房考官会说我等通关节啊!”
余有丁当下道:“这有何妨,只要我等一心为公即可,量也无人会说。”
申时行道:“余兄果真是一心秉公,既是如此。本阁部就随你下各房巡查。”
余有丁听了十分感动道:“有阁部在堂,量那些人不敢有异议。”
当下申时行与余有丁自去几房搜卷。易经五房自是最先去的。
申时行,余有丁二人从落卷挑出卷子来看,首先是看阅卷官与同考官的评语,与文章是否比对。
卷上有考官说文章违制的地方,只需在文章上找出无误就行了。
比如有些要避讳的字,考生需缺笔避讳的。考生没有,或许是直呼圣人名讳,破题中不小心骂题的,那么只需看一处,其他都不用看。就可以直接丢了。
所以搜落卷也是很快,只是在考官在评这篇文章,文理不菲,文章不通等等时,才需认真看的。
即便如此二人,也是费了一个上午,才将易经五房的落卷审了一遍。
余有丁当下问道:“申翁,明日就要定草榜了,看来十七房不能一一去了,你看下午去哪个房?”
申时行犹豫了一会,道:“易经审过了,诗经也是五房,若是再一一看去就太繁琐了,至于春秋,礼记各只有两房,又太少了,不如选尚书吧!”
余有丁笑着道:“申翁高见,书经三房,一个下午必是可以搜完,我们这就去!”
当下申时行,余有丁来至何洛书的房内。
何洛书是庶吉士出身,而余有丁之前是庶吉士教习,当下何洛书以门生之礼拜见余有丁。
既是门生,余有丁毫不客气,对何洛书指着数堆落卷道:“各房之中,属你呈卷最慢。”
何洛书肃然道:“学生以为三场之后,再荐卷出房,方显郑重。”
申时行与余有丁对视一眼,也是点点头道:“有理。”
于是余有丁,申时行查落卷,何洛书照规矩要不在当场,以示回避。
房内只有二人与三位阅卷官在。
余有丁在查卷,申时行则是找三人一一问话。
申时行待问至方阅卷官,二人聊了几句,方阅卷官突然道:“启禀阁老,卑职三日在考房内见得一件怪事,不知当说不当说?”
申时行温和地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方阅卷官道:“当时卑职正在考房中批卷,半途倦了,故而坐而假寐,半梦半醒时见一人着衣冠立烛影下。”
申时行听了露出慎重之色,考场上鬼神之事很多,故而众人都不敢轻忽。
申时行道:“此莫非是欧阳公朱衣取卷之事?”
欧阳公就是欧阳修,传说欧阳修当考官每阅卷时,就见一朱衣人向自己点头,凡点头就说明这篇文章作得极好。这一幕只有欧阳修可以见,其他人都见不到。
故而欧阳修曾说,文章自古无凭据,惟愿朱衣一点头。后人用朱衣点额,指文章被考官看中。
申时行当下问道:“那朱衣人在何处?”
方阅卷官朝一堆落卷上一指,申时行走到落卷旁抽卷连读数篇,突翻到一篇落时停下,脱口而出道:“好文章,怎委屈在此?”
申时行说完拿着卷子来至余有丁面前道:“你先看看此卷。”
余有丁从申时行手里接过卷子,突道:“几乎失之交臂,申翁,我与你说的就是此卷!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申时行当下将方阅卷官叫来,将朱衣人的事说了一遍。
余有丁叹道:“真是多亏了这位方兄啊!”
方阅卷官正色道:“两位总裁,下官岂敢居功,此乃神授,苍天不愿见朝廷失此文魁。”
说完方阅卷官将官袍一撩,朝天一拜。
听方阅卷官这么说,申时行,余有丁顿时都是肃然起敬。u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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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有丁听方阅卷官的话,却多了一个心思。
朱衣人的事,他是将信将疑的。
作为一个儒者而言,他秉信着孔子所言,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。
比起鬼神来,余有丁更相信逻辑。他揣测另一个可能,可能这位方阅卷官,本意要推荐这份卷子,但却遭到同考官河洛书的否认,故而才托言鬼神之事荐了此卷。
事实上余有丁自信若是自己认真查下去,就算没有方阅卷官的推荐,手中这份卷子也会被自己查到,只是快一点和慢一点罢了。
不过想想还是蛮运气的,幸亏今日正好来了易经,书经两房,若是去其他房查卷,就与这篇文章失之交臂了。或者之前没有主考官申时行的支持,自己也不会来各房搜落卷的,就算来,也只是走走过场,毕竟这是得罪人的事。
想到这里,余有丁看向手中的卷子,他相信自己就是伯乐,从槽枥之间,赏识了这千里马。
“这等好文章,断不能埋没了1余有丁复看了一眼卷子。
此刻林延潮尚不知,自己的卷子走了这么一遭。
他与叶向高,翁正春等几位好友,正去郊外踏青,享受着读书人风花雪月的日子。与三五好友,一并喝酒谈天,京城春色,享受起二月后这难得的明媚春光。
林延潮登高望远,吹着春风,看着帝都晴朗的天空,心想若是没有会试放榜的压力,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好了,好比高考放榜前夜夜笙歌的生活。
尽管他自觉的自己文章已有火候,但也不认为自己必定能中。汤显祖那么牛的才华,没有讨好张居正。不是也一样没中。
自己之前虽走了申时行的门路,但申时行能帮自己到什么份上,也只有看天意了。
会试这十分之一的录取率而言。能中则是侥幸,不中才是常态埃古往今来。多少才子不也是难逃困于棘闱的命运吗?
林延潮转念又想,不过如果能中进士,还是进士的好埃
林延潮扬起头看着北京城的天空,心道这个时候,差不多该是尘埃落定了吧。贡院想必是排出了名次。与林延潮一般,此刻京城里无数人的眼睛也是关注至这国家取才一大事。
年轻的万历天子,每日晨起都差太监查问,会试阅卷的进度。
至于张居正。张四维几位阁臣也是关注着,别的不说,至少他们的儿子都在考生之列。
数日后,终于到了按南中北三卷定榜的时候。
虽是白日,但聚奎堂却是大门紧闭,里面不得不点起红烛照亮。
会试的外帘官,内帘官齐聚一堂。
红烛的烛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乍看上去有几分阴晴不定。
十七房,每房二十卷正卷,十备卷。也就是三百四十份正卷,一百七十份备卷,此外还有余有丁搜罗来的落卷。这些卷子一并摆在了堂上。堆成了小山似的三叠。
申时行,余有丁,与十七位同考官一并至孔圣的像前上香,念道:“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,不循私情,不受请托,不纳贿赂1说完一一上香参拜。
上香后,申时行对众人道:“开始填榜吧。”
于是各房考官拿着卷,按照五经。南中北三卷排名。
三卷取士,残酷即在这里。有的士子明明写的不错,但前面名额已满。不得不从正卷沦为备卷,再由备卷淘汰。
有的士子文章平平,却因为某房某经空缺,一路步步提拔,从备卷转为正卷。其中商议排名时候,各房同考官对本房的文章都是据理力争,与其他房考官吵个个面红耳赤也是正常。每一房有多少考生中选,与各房考官息息相关。
卷子排定座次后,即拆名,核对朱卷。
一旁一张大榜上,在知贡举为首的官员监督下,一个个名字填了上去。
“何大人,你可认得得此卷?”余有丁突地从袖中一份卷子放在河洛书面前。
一般的荐卷上,阅卷官和同考官都会在上面写荐文,除了说文章如何如何好的荐文外,还会在试卷上勾圈,勾三个圈的代表文章最好。
但这篇卷子上,则冷清清地写着‘文墨不通’四个字,在卷子一角上,还画得一个‘叉’。
考官评卷,‘圈’最优,‘三角’次之,‘竖’再次之,最后一等则是为‘叉’,而这卷子评了一个‘叉’说明简直文章差到极致。
何洛书不知余有丁何意,赔笑道:“余大人,这等劣卷……”
说到这里,何洛书话音陡然一顿。
何洛书突然看出,这不是自己之前故意罢落的卷子。这卷子,怎么……怎么会出现在副主考余有丁的手中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
何洛书,脸色剧变。
余有丁见何洛书的神色,当下问道:“何大人,你怎么说?这张卷子,真的是排为最末等的劣卷吗?”
“余大人,你,你听我……”河洛书立即道。
余有丁冷哼一声道:“我不否认任何人都有走眼时,老夫也曾将几篇好卷,判为落卷过,只是这篇卷子如何也不至于在上面评个‘叉’字,你倒与我说说道理。”
何洛书脸上一片惊慌,但过了片刻唇边突然绽出一丝冷笑,冷笑过后,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余有丁不由讶异,此人为何作了错事,竟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?
何洛书抬起头来,方才的惧色一扫而空,但见他侃侃道:“若是余大人真要我说个道理,那我就与你说个道理。不错,这篇文章并非不算劣卷,但放在礼部试之中,与其他卷子一较却是不足。在下向你推荐两篇卷子,篇篇具佳,远在此篇之上1
“哪两篇?”余有丁问道。
“是江陵张敬修,张懋修二位考生1何洛书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回响。
左右正在阅卷核对名字的几位考官,都是停下。几位为本房荐卷,争得面红耳赤的房官也是一并停下了争吵。
坐在正堂上的申时行,目光扫了过来。
众人都是停下手头之事,在场众官谁不知张敬修,张懋修是谁?未完待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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